台灣人的集體心理創傷!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“太魯閣即景: 絶險蠻烟地,偏呈景色饒,有山皆斷壁,無水不懸橋,道峻緣危峽,溪喧響怒潮,蒼茫雲樹曉,盡意更難描”*

六月初至七月底,帶著五個內外孫回台認親並學習華語、台語,也帶他們到一生辛苦、滿心苦楚的母親的故鄉—槺榔拜訪。訪台期間雖是深受友人熱情的招待,也享受滿滿的親情,然而回來後受勾起早年記憶的影響,母親的楚容常現眼前,心情一直平靜不下來。父母親一代的台灣人,承受了太多、太重的心理創傷,真不知他們如何走過來?也許是台灣人的強靱生命力,或是基督教信仰的舒解**,不得而知,父母已雙雙逝去,答案成謎。
四百年來,台灣這塊土地的人民, 累積了太多的集體心理創傷,更不幸的是多亂的台灣,沒辦法讓人民有充裕的時間來治病療傷。荷蘭人的佔領、鄭成功佔據、清代的統治、日本的盤據、國民政府的轉進,那一個佔領者把台灣當做原鄉來建設、來治理?
沒有!一個也沒有!這些佔領者總是剝削台灣、壓榨台灣、或把台灣當做跳板加以利用,在台灣人的傷口上灑塩,使傷口更大、更深、更難治療!
兒時記憶最鮮明的是, 午夜常被母親一聲一聲的哀嚎驚醒! ”河啊…, 河啊…, 河…“, 一陣陣 發至內心最深層的哀㗢,有時大聲泣哭,有時細聲長哀,聲聲入耳,直刺心肝。雖值年幼無知之齡,卻也輾轉難眠,幾個月之後,她的哀哭才變成暗泣。毌親從小是童養媳,養成”逆來順受”的美德。三十年代初拾來歲就能拍攝飛奔賽馬,又能自己冲洗相片,聰明絕頂二哥清海的骤然去世,她忍了過來; 三十年代後期潇灑英俊的三哥清河,被日本強徵去新加坡及南洋當志願兵,正值年少氣盛的四哥清江 ,被強制到日本當少年的技工,她也忍過來; 但國民政府佔台之後,三哥到中國,為公司採購書籍及運動器材,在回程的太平輪沈入海底,消息傳回原鄉之際,她的精神澈底崩潰,失子之疼,只能以最原始的人性的哀嚎,來宣洩心中之疼,那一聲一聲的”河啊…, 河啊…, 河啊…, 河啊…” 聲聲 入耳,痛至心肝,終生難忘。
戰爭最慘酷的一面,失子之疼,家庭破碎的悲劇,在此表露無遺!
六十年代,我當陸戰隊預官少尉,見証到失子之疼的相對情懷—思母之疼,陸戰隊是台灣的鋼鐵神兵,但其中卻暗藏了人性的最脆弱的一面。為了洗刷我在政工幹校被貼上的標籤“思想偏激,腦筋頑固”,我拼了命的參與各種嚴格訓練,終於獲得營連長、士官長、輔導長的信任之後,才得以見証到鋼鐵部隊的脆弱面。髙大兇猛的老士官長,逢酒必醉,每醉必駡,指著蔣委員長大罵,指著軍團長大駡,駡得又長又久、又有道理。駡他們把大家騙到台灣,駡他們膽怯無能,不反攻大陸、不收復山河,害他家破人亡,害他無法孝順父母,只能於夢中思念家人,這種宣洩思鄉念親的漫駡,是他治癒失眠症的良方,就連他的直屬長官連長,也只能聼而不見,無可奈何,何其悲哀,何其諷刺。
而輔導長平時面色嚴厲,但在私底下卻時現戚容,顕現內心的脆弱。他是個富家子弟,十幾歲時,有一天快快樂樂的和同學相約上學,却在路上被”土匪”趕上車,從此與家人斷了音訉,天人永別,吃了許許多多的苦頭才轉進台灣。他自稱被當成鴨子趕上架,莫名其妙的被當了兵,心不甘情不願的當了輔導長,他常常午夜夢醒,思母思鄕,淚下如雨。難怪當年營長下令,極力鼓吹”大頭兵”留營報國時,他是口頭答應,私底下却要我不可髙壓推動,除非他們是真心要留營,否則令當別論,難怪本連留營成績掛零。
記得七十年代後期,回國當台大心理系客座教授時,親身見証一位原住民的心理創傷; 當年趁著暑假,與友人到久聞其名的蘭嶼一遊。回程時碰到大颱風,被困在機場等飛機班次,此時見到一位抱著幼兒的母親,滿臉著急的詢問飛機何時啓程,探問之下,才曉得,幼兒已發燒數日,好不容易才籌到機票錢,可以到屏東去看醫生,偏偏遇上颱風,眼見幼兒已近暈迷,母親手足無措,那份焦急、那份無奈、那份愁容,令人心疼不已,只恨自己不是醫生,無法替她解憂。
整個蘭嶼島沒有醫院,沒有醫生,島民只能聼天由命,怎麼樣的政府棄人民生命如斯?更有甚者,把蘭嶼當成垃圾廠,把最毒的核電廢料,強行埋藏此島,蘭嶼人能不怨、能不恨嗎?
以上所述雖是個人經歷的點點滴滴,但是歷史橫流所衝擊的、所遺留下的傷痕,絕對不是僅及個人而已,台灣人的集體心理創傷必須正面以對,方能建立起一個正常的國度。
蔡英文當選後,台灣人才第一次真正以主人的姿態出現,才能真誠的來面對,各個佔領者遺留下來的心靈創傷後遺症,也才能真正的來治療每個台灣族群的創傷。蔡英文總統就職時,就率先向台灣這塊土地的主人(原住民)道歉,她已經邁歩向前,清理歷代的不公不義。期望她的無私能更細膩的來治病療傷,讓台灣人恢復並發展健康的心理結構,讓被壓抑的仇恨、悲傷、怨氣,轉化為正向的創造力,讓台灣主人的潛在能力成為,建立一個成熟、健康以民為主的社會動力。
願上帝眷顧台灣這塊土地與這塊土地的主人翁! 
*取自”鯤島詩鈔”, 企真人作,該詩鈔為四百年來第一狂草書家陳雲程所印贈。

**兒時友伴稱母親為”記嬸啊”,並尊稱她為典型的女基督徒。